國學古籍
  • 歷代游記選 ●宋朝 巫峽

    作者: 《歷代游記選》范成大
      戊午,乘水退,下巫峽。灘瀧稠險,濆淖洄泭,其危又過夔峽。三十五里至神女廟。廟前灘尤洶怒,十二峰俱在北岸,前后蔽虧,不能足其數(shù)。最東一峰尤奇絕,其頂分兩岐,如雙玉筍插半霄。最西一峰似之而差小,余峰皆郁嵂非常,但不如兩峰之詭特。相傳一峰之上有文曰“巫”,不暇訪尋。自縣行半里,即入峽。時辰已間,日未當午峽間陡暗如昏暮,舉頭僅有天數(shù)尺耳。兩壁畢是奇山,其可擬十二峰者甚多。煙云映發(fā),就接不暇,如是者百余里,富哉,其觀山也!十二峰皆有名,不甚切,事不足錄。

      神女廟乃在諸峰對岸小岡之上。所謂陽云臺高唐觀,人云在來鶴峰上,亦未必是神女之事。據(jù)宋玉賦云,以諷衰王,其詞亦止乎禮義,如“玉色頩擦赪顏,羌不可兮犯干”之語,可以概見。后世不察一切,以兒女子褻之,余嘗作前后《巫山高》以辯。今廟中石刻引《墉城記》:瑤姬,西王母之女,稱云華夫人;助禹驅鬼神,斬石疏波,有功見紀。今封“妙用真人”,廟額曰:“凝真觀?!睆撵胗邪遵R將軍,俗傳所驅之神也。

      巫峽山最嘉處,不問陰晴,常多云氣,映帶飄拂,不可繪畫。余兩過其下,所見皆然。豈余經(jīng)過時偶如此,抑其地固然,行云之語,亦有所據(jù)依耶?世傳巫山圖皆非是,雖夔府官廨中所畫亦不類。余令畫史以小舠泛中流摹寫,始得形似。今好事者所藏,舉不若余圖之真也。廟有馴鴉,客舟將來,則迓于數(shù)里之外,或直至縣下;船過亦送數(shù)里。人以餅餌擲空,鴉仰喙承取不失一。土人謂之神鴉,亦謂之“迎船鴉”。

      二十里至東奔灘。高浪大渦,巨艑掀舞,不當一槁葉?;驗闇u所使,如磨之旋。三老挽招竿叫呼,力爭以出渦。二十里過歸州巴東縣,有寇忠愍公祠,縣亭二柏傳為公手植。九十里至歸州,未至州數(shù)里曰吒灘。其險又過東奔,土人支黃魔神所為也。連接城下大灘曰“人鲊甕。很石橫臥,據(jù)江十七八,從人船傾側,水入篷窗,危不濟。聞交代胡長文給事,已至夷陵。欲陸行,舟車且參辰,義不可相避,泊秭歸以須之。

      已未泊歸州,峽路州郡固皆荒涼,未有若歸之甚者。滿目皆茅茨,惟州宅有蓋瓦,緣江負山,偪仄平無平地。楚熊繹始封于此,篳路藍縷,以啟山林。其后始大,奄有今湖數(shù)千里之廣。州東五里有清烈公詞,屈平廟也。秭歸之名,俗傳以屈平放,其姊女口先歸,故以名。殆若戲論。好事者或書作此“姊歸”字倚郭。秭歸縣亦傳為宋玉宅,杜子美詩云宋玉悲秋宅,謂此縣傍有酒壚,或為題作宋玉東家。屬邑興山縣,王嬙生焉。今有昭君墓,香溪尚存,城南二里有明妃廟。余嘗論歸為州,偏僻為西蜀之最,而男子有屈宋;女子有昭君,閥閱如此,政未易忽。



      題記:本文描述了作者舟經(jīng)巫峽見聞。十二峰云繞霧罩的風姿韻態(tài),吒灘、人鲊甕的兇險危急,秭歸城的偪仄荒涼,分別有神女的故事、馴鴉的奇異黃魔神的傳說、屈宋昭君的遺址,加以渲染洪托。作者關于巫峽奇峰聳峙掩映,日雖當午,暗如昏暮的景色描繪,顯然受酈道元《水經(jīng)注·江水》中巫峽“兩岸連山,略無闕處,重巖疊嶂,隱天蔽日,自非亭午夜分,不見曦月”這段描寫的影響。

      作者簡介:范成大(1126-1193),字致能,號石湖居士,南宋吳郡(今江蘇省蘇州)人。早年家貧,故有“若有一廛供閉戶,肯將蔑舫柴扉”之嘆。高宗紹興二十四年(1154)中進士,仕途較達,歷任處州知府,知靜江府(桂林)兼廣南西道安撫史。孝宗乾道四年(1168),曾奉命出使金國,他詞氣慷慨,寧死不屈,全節(jié)而歸,朝野稱道。累官至四川制置使、參知政事,淳熙九年(1182),因疾退居石湖(吳縣盤門西南十里)。卒贈少師,追封崇國公,謚文穆。

      范成大文名早著,尤工詩,與陸游、楊萬里、尤袤合稱南宋四大家。范早期有揭露剝削,憐憫民生之作。最有價值的是他的愛國詩篇:鞭笞統(tǒng)治者的茍且偷安,反映中原遺民的悲慘生活,抒發(fā)收復山河的志向。他的田園詩清新嫵媚,富有生活情趣。但他受佛老影響頗深,詩中亦有消極頹廢的思想。著有《石湖詩集》、《吳郡志》、《吳船錄》、《桂海虞衡志》、《驂鸞錄》等。